□董怀国
少不读《水浒》,老不读《三国》,这是我们早就听到过的一个广为流传的忠告。意思是说,《水浒》里面杀气太重,青少年看了很容易滋生乖张暴戾之气;《三国》里面阴谋太盛,年长一些的看了容易陷入权术和阴谋之中。很显然,这种对于书本作用的肯定是“半部论语治天下”论调的传承,而且对于当今的“读书无用论”,好歹算是一个回击。
的确,《三国》之中,充斥了对于谋略的无止境的顶礼膜拜,而且或者如诸葛亮式的妖化,或者如曹操式的魔化,要么让人无限神往社会精英的超自然智慧,要么让人笃信罔顾社会公德的不择手段勾心斗角,反正,都会教坏小孩子。
在我的印象中,中国上古是非常讲求大同和礼制的。最早有尧舜禹禅让的传说,然后有周公制礼,多提倡克己奉公,行止有序。就算周幽王烽火戏诸侯了,桀王和纣王亡国了,那也没有将那天大的责任推给别人,还算是敢做敢当有些廉耻。然而到三国这里不行了,曹操的“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的最让人瞠目结舌处不是这个世界观的恐怖,而是他宣称这种世界观的时脸不变色心不跳。
而且曹操他就是这么做的。在攻打袁术寿春的时候战事不利,军粮欠缺。他居然让粮官王垕换小斛分粮,然后又借了王垕的人头,平息士兵的怨恨。我想,那个王垕绝对是一个老实人,领导让怎么做就怎么做,而且死的时候,既没有说“我爸是李刚”之类的话来吓唬曹操以期他收回成命,也没有高呼“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之类来装勇毅。
翻开后世典籍,这样的老实人没有了。虽说官大一级压死人,但是如王垕一样委委屈屈死了的并不多见。生就奴才命,只能认了?那么生的时候跟着主子就要奋不顾身拼命捞取点利益,死之前死乞白赖都得提点要求,要厚葬或者善待自己家人什么的。
于是我们看到,王垕之后,奴才们往往一方面跟着主子学,一方面比主子更狠。说谄媚,唐代杨再思为了巴结武则天的面首张昌宗,说了这样有水平的话——“人言六郎似莲花,非也;正谓莲花似六郎耳”;说刁蛮,宋代的镇关西和牛二等人倚仗主子的权势,横行街市,欺男霸女;说狠毒,明代的魏忠贤结党营私,把持朝政,残害异己;说贪婪,清代的海关小卒子对于进出口货物会敲敲船上的竹篙索要贿赂,留下了“敲竹杠”的新名词……
考求这些下属狐假虎威横行无忌的心态来源,大概在于懂得了自己为主子效力的如王垕那样的终极风险,于是都会在得势时拼命捞取好处,以免到时候“死不瞑目”。所谓“楚王好细腰,宫中皆饿死”,当主子缺少一些德行的时候,到奴才这里必定成倍地放大。从而我们看到中国古代一个贪官搜刮的民脂民膏,大不了皇帝还可以将它夺回来,但是其成千上万的下属的暴戾直接作用在老百姓身上,大家的感受会更深一些。
如果历史可以假设,没有曹操这个人的阴险狡诈,那或许孔子曾经担心的礼崩乐坏不会出现。于是,后人将舞台上曹操的脸谱定为白色,这既是对他品行的唾弃,也是对一应道德的凭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