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凯旋(左)与同事在厂区门口合影。他的身后,一座世界级工厂,见证了中国制造业的繁荣与务工潮的涌动。
生产线、《泰囧》、淘宝购物、玄幻小说。
当这几个元素组合在一起时,就成了徐凯旋与他的浏阳老乡们深圳生活的全部内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受访者大都是90后,其中年龄最大的一位属于85后;他们都来自浏阳的乡村,中学毕业后,进入深圳,从事着简单而又重复的流水线操作。
对于当初“为何选择来深圳务工”,徐凯旋表示,“我也不知道”,以至于现在回忆起来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如同对未来职业规划一样。
不过,这些由80后、90后组成的新一代务工群体,已经走上了与父辈们迥异的务工轨迹——没有了强烈的家乡情结,他们时刻在琢磨着:如何才能留在城市?
然而,融入城市的道路并不是一条坦途。
浏阳网2月1日讯(特派记者 胡敏 深圳报道)
爱心接力“不知道当初为什么来深圳”
1月30日下午5点半,富士康深圳龙华厂区北大门。此时,正是工人们下班的高峰期,门口瞬间被人潮所吞没。从人海中穿越而来的徐凯旋微笑着站定,格子衬衣外套着一件有富士康厂标的深蓝色马甲。
这位23岁的年轻人,不久前刚做了父亲。请假赶回浏阳沙市镇的老家,在简单探望了妻儿后,他又回到深圳的厂里上班。站在厂门口与同事合影时,情景如同几年前一般。2008年,徐凯旋高中毕业。随后在浏阳永和镇一家模具学校,开始捣鼓起模具机械来。在学习一年后,有一天老师发布通知:“富士康要来学校招人,你们都可以报名。”徐凯旋以前也听过这个企业的名字,“但从没想过会来到这里上班。”
看到有很多同学报名后,徐凯旋也跟着报了名。当年的秋天,他便来到了富士康位于龙华的厂区。这家坐落在深圳宝安区龙华路东环二路的“超级工厂”,最多时,集中了近30万名工人。
“现在往回想,都不知道当时为什么来深圳。”徐凯旋说,厂里的很多人都和自己一样,当时选择深圳,只是听说“一个月可以赚3000多元钱”。同样“不知道为什么来深圳”的,还有浏阳达浒镇的王青平。
王青平是1990年出生,高中毕业后,到了一所电脑学校实习。但在实习5个月而没有得到工资后,王青平便在几个朋友的说动下到了深圳,“这边连个亲戚也没有,就是同来的那几个人一起玩。”
“觉得长沙也可以,北京也可以,但最后还是来到深圳。”如今,从文秘开始做起的王青平,已经转换角色,在一家室内设计公司,玩起了3D、CAD制图,成为一名绘图员。
群体印象
“两点一线”的城市生活很“单调”
显然,随着时间的流逝,徐凯旋已经适应了在深圳的工作。但在富士康的偌大厂区里,徐凯旋认识的唯一一个浏阳老乡,“是坐办公室的文职人员,他比我们要轻松。”
“朋友圈子”狭窄的,除了徐凯旋,还有王青平。
每周上班六天,仅一天的周末就待在自己花450元租下的单间里,王青平说,工作占去在深圳的绝大部分时间,偶尔才会约上同事,一起到街上逛逛。
眼睛一眨一眨,像极了平常的邻家女孩儿,王青平还炫耀起自己在电影院看《泰囧》的感受,“看完之后,我就想去泰国玩,感觉好好玩的。”
她还开始羡慕起既是同事,又是同乡的高常青来。“他会溜冰,可以从公司溜到宝安汽车站,酷毙了。”飞一般的速度,让王青平甚至有上网买双轮滑鞋的冲动。网络购物也成为她喜爱的一项事情,但她总感觉,“工作还是很紧张,没那么多时间玩。”
但相比王青平和高常青,徐凯旋的生活显得更加单调些。厂里面提供了宿舍,但徐凯旋觉得“乱糟糟的,臭烘烘的。”于是,自己花了500元钱,租在一个离厂子半个钟头路程的单间里,“两点一线,没事的时候,顶多喊上朋友聚聚餐、唱唱KTV。”来自浏阳文家市镇的黄家姐妹,虽然也在富士康做事,但并不认识徐凯旋。姐妹俩租住在一起,“除了上班也不知道干什么,有时也不想做什么,太累了。”姐姐黄菁说,到富士康七年,“以前还跳跳舞,后来结了婚,就更加平淡了。”
姐妹俩操作的流水线,生产着世界上最新的智能手机。作为世界电子产品代工制造的龙头老大,富士康近年花费精力与投入,为员工营造了图书馆、运动场等配套设施,但多达数十万员工的规模,不可能覆盖到每一个人。
比如,就在厂区门口,一些刚下班的富士康员工,就集中在一个数码城的外面,仰头观看一台由吴孟达饰演的旧港片,久久不曾离去。
关于未来
“当了设计师,就有了‘五险一金’”
但生活的“单色调”,却不能掩盖他们对多彩的城市生活的着迷。
“想过回去吗?”“暂时还没想过,还是深圳好些。”
被深圳的繁华景象吸引的,便有徐凯旋。
虽然他已经结婚生子,但是感觉深圳的机会还是挺多的,“回家过完年还要过来。”他的妻子是永州人,以前也在富士康工作。
可是,这些新生代务工者对于未来的规划,却又显得有些迷茫——他们对城市的强烈渴望,却总被工厂流水线无情地消磨掉。
这在王青平身上即表现明显——她毫不掩饰自己对于深圳的热情,但是高企的生活成本,让她对这里望而却步,“你看到那栋房了没,两万块一个平方哦!”
“要知道,这个人群肯定不走了,回不去了。可不像城市人可以规划自己的人生,他们不知道明天,无法、也不敢规划未来。”中国社科院社会学所研究员王春光强调,新生代依然在延续各自父辈的孤岛化生活。
不过,城市开始尝试给予他们融入的机会。
从王青平工作的地方,步行几百米就到了深圳地铁罗宝线宝体站。地铁刚过,一幅巨型广告显得尤为突出,标语写着:“来了,就是深圳人”,旁边便是一对劳务工夫妻的合影照。这座外地人口占80%以上的特区,正试图用包容的心态来融洽外来务工人员的生存、生活。
与此同时进行的,则是制度层面的转变。2010年,深圳即允许外来工攒足积分后,可转为深圳户籍。可是,这都是一个中彩票的机会,深圳1300万的外来人口中,2010年只有4600个指标。
黄昏时分的宝安,霓虹的魅惑尚未显露,还是一副紧张的工业区样子,在一条大道边,王青平还在绘图——她在抱怨公司还没有给她落实“五险一金”时又满是期待:“当了设计师就有了,我努力。”
记者手记
闯荡繁华城市的“新生代”
同样是深圳,新生代务工者,完全不同于第一代务工者,他们的观点显得更加时新,与这个社会的步伐接得更紧,他们制造着世界上最潮流的手机,也用着山寨手机里最时髦的手机。
他们怀揣着连他们自己都觉得模糊不清的各种愿景来到这里,试图把这里当做融入城市的一个起点;他们渴望在这个城市有收获,但是因为身份的尴尬,遥不可及的梦想总是在无法实现中垂头丧气。
他们早已脱离了乡土气息,浑身上下散发着城市的味道,但并未真正与这个城市发生实质性的关系。于是,他们极度渴望认同,希望自己的工作能够得到主管们的肯定,自己追梦的路上,能够得到制度关怀。
由此,我想到了浏阳的产业工人。在承接产业转移的今天,内陆地区如今的模样,就像多年前深圳走过的路;我们也有着庞大的各类产业,也需数以十万计的产业工人,他们的命运同样值得我们关注。
不能一辈子待在深圳看繁华,更多的人最终还是会回到故乡,但是无法再接过祖辈们的铁犁。那么,我们在高速城镇化的同时,能否为这一群年轻人提供些什么?也许,他们追求的,只是一个平等的机会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