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战将军志 一生为民心

从自述和诗词中感悟李志民将军故土深情

浏阳市融媒体中心记者徐旻

2026年，是开国上将李志民诞辰120周年。斯人已远，但跨越百年的历史回响依然震撼人心。

作为从浏阳大地上走出的杰出将领，李志民一生戎马倥偬、身经百战。王震将军曾题字“李志民将军文韬武略”——“文韬武略”四字不仅刻在李志民的赫赫战功里，也深藏在他留下的自述与诗词中。

李志民将军诞辰120周年之际，且以将军的自述和诗词为引线，回顾这位从高坪山坡上仰望苍穹的少年，如何在烽火中淬出“文韬武略”；感悟将军历经百战，始终深藏于心的故土深情。

“路漫漫其修远兮”

在山坡上仰望苍穹的少年

“我的青少年时代，正处于神州大地黎明前的黑暗时期。我在黑暗中苦苦地追求，探索真理，寻求光明，正如屈原《离骚》中所写的‘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李志民的革命起点，始于浏阳高坪的群山间。1906年7月9日，他出生于高坪区（今高坪镇）一个贫苦农民家

庭，原名李凤瑞，学名李明阶。尽管家境贫寒，他却惜书如金，在家族的帮助下，先后在私塾、初小及甸溪高小刻苦攻读，国文与书法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在他的自述中，那幅带着浓厚现场感的少年时代画面，始终生动如初。

“在家乡上学时，我常坐在山坡上，仰望着蔚蓝的天空，可惜那无尽的苍穹被耸峙的一座座高山阻断，只留下一道窄窄的缝隙；朵朵浮云像一叶小舟在那天河般的缝隙中悠然飘动；俯看坡下，银链似的小溪河闪着粼粼的波光，正沿着蜿蜒的山沟缓缓地流淌，艰难地挤出眼前的山谷，又消失在群山之间……”

山是家乡的庇护，也是视野的阻碍。他爱这里翠绿的树，爱这里辛劳朴实的人，却更痛心祖辈匍匐深山的凄苦——这份清醒的痛感，催生了他冲破牢笼的力量。

“我幻想随着那潺潺溪流挤出山谷，奔向大海，去追逐奔腾咆哮的浪涛；我向往驾着浮云飞过那重重高山，到山那边广阔的天地去，寻求拯救自己、拯救家乡、拯救中华的真理。”

这份从浏阳山坡上孕育出的初心，在时代洪流的浇灌下迅速破土发芽。当上小学教员的李志民，亲手在校门、墙上刷写“毋忘国耻，抵制仇货”的标语。1925年起又投身风起云涌的农民运动，组织成立船仓乡农民协会，带领贫苦农民打倒土豪劣绅、进行减租减息斗争。

1927年，李志民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在家乡组建起一支5个人、3条枪的游击队。1928年冬，奉浏阳县委之命调入红五军，并从此改名为李志民——“立志终生为人民服务”。这个名字，成了他六十年革命生涯最鲜明的注脚。

“不战而屈人之兵”

攻心为上的文韬武略

离开家乡后，李志民南征北战，其“文韬武略”在战场上更多体现为“攻心为上”的政治智慧。

1936年9月，红八十一师奉命围攻宁夏李旺堡，这里城坚兵足、易守难攻。时任师政治部主任的李志民研判：守军马鸿宾部倾向于抗日，且困守孤城、惶恐不安。他提出“不战而屈人之兵”——以政治攻势克敌。

李志民组织官兵把抗日传单系在风筝、孔明灯上飘入城中，让十三四岁“红小鬼”唱起抗日歌谣；夜里安排宣传队朝城墙喊：“中国人不打中国人！”“枪口对外，一致抗日！”

待时机成熟，他亲笔写“公开信”，晓以“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大义，还嘱咐战士随信带几只肥羊为礼。次日守军派代表谈判，同意撤离。

撤离那日，李志民亲率部分队伍列队，吹响庄重礼号欢送——不费一枪一弹攻占李旺堡，留下“肥羊克城堡”的佳话。

同年12月，东北军王以哲部进攻红军。李志民奉命阻击，又把阵地变成抗日宣传台：白天朝天放枪，喊话“枪口对外”；夜晚宣传队唱《松花江上》《打回老家去》。

双方“激战”五六日，无一人伤亡。12月13日，东北军留下字条“红军兄弟，抗日前线再见”悄然撤去。

从“肥羊克城堡”到“白天‘打仗’，夜晚‘联欢’”，李志民将军以一连串的生动战例，诠释了什么是人民军队政治工作领导者的开拓精神。这些“攻心为上”的战例，至今仍是我军政治工作史上的典范。

“入村入巷不问路，轻推柴门泪沾衫”

将军的故土情怀

《故乡有感》

一别故乡数十年，魂绕梦萦两相牵；

入村入巷不问路，轻推柴门泪沾衫。

山水依旧人依旧，唯有乡情似火燃；

恨不再回青春时，汗洒泥土育新天。

1929年离家后，李志民将军戎马一生，数十载未曾回过家乡，新中国成立后才回乡数次。1985年，尽管此时已身患重病，李志民仍远行千里，回到老家浏阳等地进行社会调查，写下了这首《故乡有感》。

当年坐山坡望苍穹的少年，已是满头银发、视力微弱的耄耋老者。“轻推柴门泪沾衫”，短短七个字，将一位开国上将对故土的无限柔情与眷恋，勾勒得淋漓尽致。

此次调查，李志民将军看到老根据地的部分群众仍处在贫困生活的边缘，满怀痛心地写下《关于湘西地区和浏阳县等革命根据地改变贫困面貌问题的调查》：“回想当年敌人摧残革命根据地时，我们曾鼓励群众：‘烧了茅屋勿（不）要紧，革命胜利盖高楼’现在，革命胜利三十多年了，革命根据地‘公路不通、电灯不亮、广播不响’的情况应该改变了！”

他奔走联系为山区装上广播电话、将家中手风琴送给山村小学、用津贴为家乡买彩电、用稿费购买大批农副业科技书刊和青少年读物、将旧居交给村里办青年阅览室、多次邀家乡人北上学习经营技术……

高坪镇志民村，李志民将军故居前凉亭有联：“百战沙场将军志，三还故乡赤子心。”这十字，正是他一生的真实写照。

延伸阅读

“征帆不落，问桨指何处”

李志民晚年视力急剧下降，几近失明，仍以惊人毅力主持编审《中国人民志愿军抗美援朝战争政治工作》《中国人民志愿军抗美援朝战争政治工作总结》，组织编写红三军团军史、战史。他说：“不编写出这些书，作为一个生还者，我们对不起千千万万流血牺牲的先烈。”

1985年夏，他写下《谢池春·思黄河》：

常念中州，梦忆南北逐鹿。灭狼烟，大河夜渡。伫马听浪，历数千年事，笑只留丽词豪句。

白发垂地，不叹夕阳晚露。报国心，秉秋愈烈。征帆不落，问桨指何处，看惊涛正托红日。

这位八十岁的老人，心中依然是那个立志为民、征帆不落的战士。

1986年8月，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五十周年之际，他挥毫写下《江城子·忆长征》：

长征万里路遥迢，风萧萧，雨飘飘。浩气飞天，千军势如潮。为雪国耻洒热血，真理在，恨难消。

梦断推窗听鼓角，冷月皎，流萤高。身居京华，常盼归鸿早。抽出心丝填旧句，写往事，万年骄。

这幅书法作品于当年在革命军事博物馆《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五十周年美术书法作品展览》中展出。“诗情豪放，气势磅礴，书法娴熟，苍劲有力。不熟悉它的人，很难相信这是出自耄耋之年的老翁手笔。”老战友、开国中将刘志坚在《怀念李志民将军》一书中由衷赞叹。

1987年，李志民将军在北京病逝。与将军在抗日烽火中结为连理、相濡以沫四十余载的夫人刘平悲痛万分，写下一首满怀深情的《调寄?临江仙》：

再忆月圆中秋，凄凄万掬清泪。恨不能与君同归。独自观寒星，肠断心似水。

人间离情最苦，千尺素绢寄谁？风摇秋桐夜不寐。低声唤故人，不见惊鸿飞。

李志民将军用一生践行了“志民”二字的誓言。他的诗词墨迹、战功文章，对家乡的深情、对人民的赤诚，正似他笔下“征帆不落”，永远在历史的惊涛中乘风破浪，激励着后来者继续远航。

（本文参考资料：《李志民回忆录》《聚情集——刘平诗书画图册》《怀念李志民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