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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外婆的嘱托书写浏阳七代女性“风华”
2026-09-02 10:34:10 字号:

带着外婆的嘱托书写浏阳七代女性“风华”

浏阳籍作家陈丹新作出版,让那些没留下名字的小人物“再活一遍”

带着外婆的嘱托书写浏阳七代女性“风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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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简介:陈丹,1989年出生,浏阳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在《诗刊》《星星》《黄河》《散文诗》《诗歌月刊》等刊物发表。现居广州,获得第四届教师文学家·最佳诗歌奖,参加2026年国际青春诗会,出版长篇小说《风华》。

浏阳市融媒体中心记者欧阳稳江实习生耿静好

“我的外祖母,她一生坎坷,为了生存,有过三次婚姻。这一切是神秘的。她一辈子没念过书,却自主识字、会读信,她渴望走出大山。大概我十来岁的时候,某一次她突然提出,希望我能把她的故事写下来,这就是《风华》开始的地方……”

近日,浏阳籍作家陈丹的长篇小说《风华》由花城出版社出版。书中,主人公“风华”通过回溯家族的历史,并以梦和潜意识为线索推动女性视角的家族史叙述,串联起了20世纪浏阳河流域七代女性的人生故事。

用十几万字讲述

七代湘东女性的人生故事

“从车窗往外望去,山是一片深蓝色,班车穿行在一排刀片状水杉的枝丫下。一个个小村落布满山地,遍地毛竹和油茶树。关山咀在一道大山下,房子大多依山而建,人们散住在各个水流缓慢流经的平地。蕉溪是湘东浏阳市的一处山坳,蕉溪岭是山城的一道天然屏障,北麓有古道,两旁竹林丛生。古道有三四里长,用麻石铺砌而成,有些还留着纵横有序的凿刻纹线。这条古道相传修于明嘉靖年间,至清道光年间建成,自古就是浏阳县城通往浏阳北乡、长沙和岳阳平江的交通要道……”

故事从一个名叫“风华”的女孩开始。十六七岁的她,跟着外婆来到蕉溪关山咀奔丧,随后跌入一个循环往复的梦里——家族数代女性的人生与命运一一铺展开来:初代女祖先徐兰之,从私塾走向女子学堂,从包办婚姻里勇敢和离,代表了一种不屈、勇于谋求个人与社会发展的女性力量……第四代女性陆焕之,学刺绣、办工厂,加入民营经济发展的队伍;第五代女性柳友之,参加“上山下乡”;第六代女性周汝珊,迎着改革开放的春风,南下广州,自主创业、进大厂;第七代女性田风华、田乔乔,考编考博、出国深造。从清末民初至今,一代代女性的个人命运与时代发展同频共振,彼此交织,互相鼓舞前行。

“小时候我常常与外婆在一起,关于她的命运略知一二,处于一种似懂非懂的状况。她一生经历了三次婚姻,命运极其坎坷,却又极其坚韧。在乡村,这样的女性很多,她们生儿育女、辛勤劳作,最终被尘世所淹没。而我,希望为她们留下不一样的人间印记……”聊及《风华》这部作品的创作起源,陈丹表示,这要从自己小时候的经历说起——

自小,因为母亲忙碌,她跟外婆相处的时间格外多。少年时代的陈丹,对外婆经历与过往的了解,也简略成了一条婚姻线:第一次婚姻,外婆作为童养媳亦是不幸的,婚后没多久丈夫去世,留下了一个女儿;嫁给第二任丈夫,又生下了一个孩子,一场洪水夺去了爱人的生命;不得已,无依无靠的她带着孩子再嫁,随后生下了陈丹的母亲……至于外婆是如何生活的,人生的转折期怀着怎样隐秘的心境,是陈丹一直想问却不敢问的。一次闲聊中,疼爱她的外婆希望陈丹日后能用笔将这些故事写下来,这颗小小的写作种子便在她心里发了芽。

长大后,陈丹开始从事文学创作。2020年,她以外婆的故事为题材写了一篇散文《怀念外婆》,发表在市级文学刊物上。文章发表后,身边的亲友和文学圈的朋友们都觉得这个题材很有意思,建议她再扩充。两年后,她凭借长篇小说《关山咀》申报了2022年度湖南省作协的深入生活项目,从此着手将外婆的故事扩充为长篇。

“写散文和小说不一样,小说的架构与情节很考验人。为此,我将完整的故事打散,借助梦和幻境作为外在形式或传递手段,去想象前世女性们的命运。部分梦境之间交叉折叠,甚至与现实交织、缠绕……”陈丹坦言,此前自己从未尝试过长篇小说创作。为了让情节更合理、人物塑造更丰满,她一次次回到故乡搜集资料。除了反复翻阅族谱,也去各房亲戚家中走访,为的便是更好地描摹“她们”的命运轨迹,弄清楚苦难和爱存在的理由。同时,她还在小说中将谭继洵、谭嗣同、李闰等真实存在的历史人物,以及浏阳赤卫军第六师、浏阳女子师范学校等地方历史文化巧妙地融入其中,营造出一种梦、历史与现实共生的叙事效果。

“人生在物质意义上是短暂的,时代带给个人的偶然性也很大。在时间的洪流中,一代又一代的女性出生、成长并绽放,这也是驱动我写下这一个个故事的动力。”陈丹前后用了四年时间,完成了十几万字的小说创作,并应花城出版社要求,将《关山咀》更名为《风华》。她解释,“风华”既契合了小说主人公的名字,也出自《南史·谢晦传》,本义为风采才华,常用来形容人才能出众。在她看来,书中所写的家族女性正是如此——她们的风度、才华与气质冠绝当代,在逆境中绽放光华,精神力量代代传承。当然,也希望每一代女性都能活出自己的风华正茂。

以文字对抗遗忘

让那些没留下名字的小人物“再活一遍”

对家族史的追溯,不仅是血脉的延续,更是一种精神气质的传递。女性族人那种对美的敏感、对命运的不甘、对自由的渴望,在每一代女性身上以不同方式重现。文字,便是最好的见证方式之一。

“族谱只刻姓名与年份,文学替沉默的人开口——把咽下去的不甘、藏进内心的柔软和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情义,通过文字的方式一一再现。”陈丹坦言,自己的写作不仅仅是一种情感上的怀念,更是为了让那些没有留下名字的小人物“再活一遍”。如今自己走上了文学创作这条路,有一种使命感,要替自己也替这些小人物,守住一片人生的旷野——

从小,陈丹便热爱阅读,曾任教师的母亲对她产生了潜移默化的影响。对书籍的喜爱悄然融入日常生活,每每去亲友家做客,她的第一个念头便是看看有什么书可以借来看。文字带给她的宁静,使她内心始终有一处柔软而坚定的角落。

2015年,从暨南大学毕业后,陈丹成为了湖南师大附小的一名语文老师。繁忙的工作中,她坚持指导孩子们阅读与写作,先后有二十余名学生在各个刊物发表作品,文学的种子长成了一片树林。

“既然你这样喜欢文字,为什么不尝试自己写呢?”丈夫的一句话,唤醒了陈丹深藏内心的梦想。很快,她开设了微信公众号,将外婆的故事和自己日常的读后感放上去。起初,她也担心自己写得不够好,但阅读量的不断攀升,乃至陌生读者的留言鼓励,让她备受鼓舞。一段时间后,在作家李颖的鼓励下,陈丹的作品陆续见诸报端,这更激发了她的写作热情。

读书写字的过程中,陈丹同样经历过迷惘。其间,她辞职、转行,从长沙举家南迁,定居广州,并攻读博士学位。在许多时刻,她也不知道生命终将会走向何处,焦虑与迷茫充斥时,文字成了内心的救赎。转行到出版社后,她从事了编辑工作,遇见了许多文字上的良师益友,深度的学习与思想碰撞,让她的写作技巧日益精进。

“陈丹的文字以敏锐的观察力和细腻的情感,将生命的偶然性与世界的复杂性展现得淋漓尽致。字里行间的东方美学气韵,将尖锐的现代性冲突以一种近乎古典白描的方式表达出来,令读者在心态上更容易接纳……”同时从事诗歌创作的陈丹,作品获得了圈内好友和读者的一致好评。她也先后加入了湖南省散文学会、湖南省诗歌学会、湖南省作家协会、广东省作家协会和中国散文学会等组织。

“回溯”家族的历史,徐兰之的和离、萧凝之的坐禅、陆焕之的刺绣创业、周汝珊的南下打工,直至风华本人的写作与探寻,构成一条隐秘的精神谱系……在众多的写作题材中,家族亲人们的故事一次次浮现在陈丹的眼前,外婆的嘱托言犹在耳。外婆和母亲的离世,加上自己为人母的角色转换,陈丹逐渐意识到,家族女性的命运一直在照亮“自己”的来时路。在外婆离开后的第十年,她也勇敢地拿起了笔。

“当我写完《风华》,我心中也漫漶着悲伤的感觉,我用笔墨经营的这个世界,是否能消解时间的流逝带来的虚无感?是否足以抵抗命运呢?”陈丹表示,这部作品的成形对她个人是十分有意义的,它让自己看见了更多的可能。文字会吸引、召唤她找到人生的一个个出口。写下来,才能创建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如果有可能,我将换一个角度,写写家族的那些男性,让他们以另一种方式呈现浏阳河流域的湘东长卷。”

作者对谈

一幅扎根湘东乡土生活的女性家族长卷

一部浏阳河流域七代女性的精神成长史

浏阳日报:是什么契机触发你创作《风华》这部作品?是长期的生活观察、时代感悟,还是某个人、某段经历的触动?

陈丹:写这本书的初衷是送给我的外婆。她一生坎坷,为了生存,有过三次婚姻。她一辈子没念过书,却自主识字、会读信,她渴望走出大山,大概我十来岁的时候,一次她突然提出,希望我能把她的故事写下来。这就是《风华》开始的地方。

在写这本小说之前,我从未意识到,家族女性的命运会照见我的来路。当我有了写一本书的想法时,仿佛一切都在帮我达成愿望。前期搜集资料的过程中,我翻阅了族谱、去各房亲戚家中访谈。我体会到生的物质性的短暂,永远不及死的非物质性的永恒,我想弄清楚苦难和爱存在的理由,试图描绘“她们”命运的轨迹,这也是驱动我写下这个故事的力量。

浏阳日报:作品聚焦个体成长与时代洪流的交织。在你的笔下,个人的命运起伏与时代发展是如何相互成就、相互影响的?在塑造人物时,最想突出他们身上哪些独属于普通人的风骨与微光?

陈丹:《风华》从清末民初写到当下,时间跨度近百年,刻画了七代女性的精神画像。每一代的个人命运发展与时代进步同频共振,交织前进,代际之间女性互相鼓舞,一代比一代进步了。我在设置人物关系的时候,刻意将男性摆在了一个隐性的位置,但这并不意味着这部作品中的男性角色就不重要。

在塑造徐兰之这个人物的时候,她之所以会走出一条异于常人的人生道路,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是,她的丈夫王坤山带给她的不幸,而她没有选择一味隐忍顺从,她的不屈服是一种微光,一粒火种,为这个家族几代女性提供了指引。

陆湖生这个小人物身上反映的是普通人对命运不公的反抗和对人性善恶的审判,这个“被看见”的过程也同样塑造了田风华的性格……普通人的一生也是这样,充满了各种挑战,也会遭遇挫折。时代是瞬息万变的,那些大的风浪从来不是普通人所能从容应对的,面对困境,有些人会被击垮,也有些人选择了站着去面对,面对不公勇于抗争,即便失败并最终也能与命运达成和解。

浏阳日报:如果用几句话向未曾读过这本书的读者推荐《风华》,你会如何介绍?

陈丹:真巧,出版社的编辑老师也曾希望我用几句话来描述,我的答案是:她们在逆境中争芳吐艳,绽放与凋谢,这是一幅扎根湘东乡土生活的女性家族长卷,一部浏阳河流域七代女性的精神成长史。

名家点评

风起瞬间——短暂而光辉的生命时刻

王威廉

《风华》的故事发生地在湘东深山里。如果非要简要概括一下,那就是小说通过主人公风华的视角,细腻地描绘了她在祖屋中的生活,以及她与祖母、姆妈和神秘背包客之间的情感交织。小说弥漫着浓烈的存在主义气息,人是被无缘无故抛入这个世界的,风华也是,她被无缘无故抛入到深山中,她的全部生活都充满了偶然性:她偶然来到深山中的祖屋,偶然遇到神秘的背包客,偶然经历了一系列超现实的幻觉,这些偶然事件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她的命运。反过来说,她也是靠着这些偶然事件带来的经验,开始思考并逐渐理解命运。

风华与祖母、姆妈一同采茶、晒辣椒,这些日常活动充满了对自然的依赖和敬畏。然而,风华在自然中也感受到了深深的孤独。她对背包客的思念、对神秘幻觉的困惑,都反映了她在自然中的孤独感和对未知的渴望。这种孤独与渴望,不断加深着她对生命意义的追问。

小说中,祖屋是荒寂与宁静的,是祖母隐居生活的本质与外延。风华与老黄牛的对视、对河水的凝视,都隐喻着时间的凝固与流逝,为整个故事铺垫了一层孤独与静谧的底色。姆妈采茶、杀青、炒茶的细致工序,象征着传统生活的自然美学,而惊蛰雷声唤醒自然,茶香与炭火声交织,进一步烘托出山居生活的孤独与静谧。我读到这里时,甚至在想,什么是时间?也许对生命来说,时间就是安静。一个人只有在安静时,才能跟时间真正在一起。那些喧嚣中的钟表刻度,不过是物理学的计量单位,而与真正的生命时间是无关的。

陈丹虽然以写诗的方式在写小说,但她早已明白小说便是对时间的折叠。祖母磨铜镜的场景、背包客的出现,以及风华在山中经历的前世今生的幻觉,共同构成了时间的循环和记忆的交错。祖母磨铜镜的细节,便对应着人生对记忆的打磨与塑造,人正是在自己打磨好的记忆铜镜中,看到了自己模糊的面容。而阁楼唱经声、冰玉床的寒意以及跟“年轻祖母”的沉默对峙,这些虚实交错的场景,令我感到毛骨悚然,我仿佛被卷入了一场时间退场而无法醒来的梦境。她在幻境中遇见了与自己容貌相同的女人,让我们从时间的循环中发现了突破口,当我们脱身而出,却发现了生命与时间的同构性。

姆妈的去世是风华人生中的重要转折点。姆妈的平静离世,让风华真切意识到生命的易逝和命运的不可预测性。她开始获得智慧,她哀叹:“我是这人世多么偶然的存在,人生的际遇并不因为我多么挣扎、渴望和期待,命运就会因此多一些怜悯、优待和抚慰,攀登,去到自己向往的深处不断走下去,而那一个时刻,总是,还没有到来。”这种对命运的无奈与接受,让叙事营造起哀而不伤的氛围。

我总是想到小说的开篇,风华在山中的庙宇初遇蛇身神像,这一超自然的意象其实早已为作品奠定了神秘的基调。实际上,这篇小说堪称雾气弥漫,弥漫着神秘与超现实的元素,这些神秘感不仅增加了小说的艺术张力,也引发了读者对现实与虚幻、命运与自由的思考。叙事终结之际,风华站在祖屋的房顶,俯瞰着山川与田野,内心充满了一种无法言喻的宁静。她不再执着于过往的痛苦与挣扎,也不再对未来抱有过多的期待。她终于明白,无论命运如何变幻,生命的意义就在于活在当下,感知每一个瞬间的存在。这种觉醒是她精神上的蜕变,也象征着她从对命运的无奈到自我解脱的心灵升华。

《风华》通过细腻的叙事和富有象征意义的意象,展现了个体在命运、孤独、自然与现代性冲击下的精神成长与觉醒。小说没有给出某种简单的结局,而是通过风华的蜕变,展示了一个人在面对无法改变的命运时,如何通过内心的觉悟找到属于自己的平和与宁静。通过这一“禅意领悟”的过程,陈丹不仅呈现了一幅充满魔幻现实主义色彩的心灵地图,也探讨了个体如何在现代社会的复杂性中,找到与自我、与世界和解的可能性。这场以诗歌的方式推动的小说书写,直到这里,终于如同风起的瞬间,雾气散尽,心头停留的是短暂而光辉的生命时刻。

在人工智能的时代背景下,这种短暂而光辉的生命时刻是极为重要的,它提供了一种关于“人”的重新定义:我们并非因技术、或因一种更大的文化模式而存在,而是在不断叩问生命意义中完成自我。正如“风华”之意,那些看似短暂的起风时刻,必须要酝酿很久很久,方能从人生的地层厚度中缓慢沁出。我们所长久渴求的欲望,往往就在这一刹那消失在风中,我们仿佛失去了很多,但实际上我们获得了真正的自由。

(作者系中山大学中文系副教授、创意写作教研室主任,广州市作家协会副主席)


来源:浏阳日报

编辑:戴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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