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言联从浏阳泮春村说起

余德泉

湖南浏阳市的泮春村是一个非常美丽的乡村，文化底蕴非常深厚。该村有一个非常显著的特点，就是以周氏为代表的家族祠堂或者居所门庭上，过去曾经有二三十副石刻对联，而且都是质量很高的四言联，至今还留下六七副。长沙市文联二级调研员周永康先生不久前邀请我到该村即他的老家做了一次考察，看到这些对联，心里颇有感受。这里选评几副，以见一斑。

周氏乾利生堂大门上的一副是这样写的：

种德收福；

干国栋家。

此联刻于1911年。种德，指培养德行、积累善行。收福，指收获福报。联语告诫子孙要通过积德行善去收获福报。干国，指为国家兴亡行匹夫之责。栋家，指在家中也要成为家庭支柱。全联谓周氏家族成员要既注重个人修养，又要敢于承担国与家赋予的重任，儒家思想中“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念都包含进去了，立足点非常高。

下一副是泮春江边滩周氏暑云公宗祠门联：

礼从东鲁；

业绍西岐。

祠堂距今已有两百余年，门联遗存至今。东鲁，指春秋时期的鲁国，周公旦的封地，以崇尚礼仪著称。孔子诞生于此，儒家文化在此发源。西岐，指周朝的发祥地，位于今陕西岐山一带。周朝是中国历史上一个重要朝代，以文王、武王为代表，开创了周礼和封建制度。联语不仅嵌入东鲁和西岐两个历史地名，道出周氏家族的历史地位和文化渊源，令子孙们感到光荣和自豪，又以绍言接续，告诫子孙们不要忘记将周氏传统发扬光大。内容与技巧也很到位。

下面一副见于周氏大源堂：

家风依旧；

社稷维新。

社稷维新，指国家的变革。联语传递的理念是在保持家族优良传统的同时，还应积极推动国家和社会的进步与发展。用今天的话说，就是既要继承家族良好的风范，又要与时俱进，不能一味墨守成规。这个理念是很先进的。

下面三副对联则见于浏阳市社港镇周洛村陈氏家庙大门。该家庙建于清咸丰十一年即1861年。其特点是三副对联依次排列于三道门上，联首顺念即“周洛陈氏家庙”。三副对联首字合嵌一名，并不多见，构成了此联一大特色。联文为：

周围瑞霭；

洛水澄清。

陈乃舜后；

氏自周封。

家声丕振；

庙貌长新。

这三副对联，第一副描写陈地即今河南淮阳的地理环境。因陈地为周武王所封，而洛即洛邑亦即洛阳，初为周公所建，在洛水之滨。陈地旁有水颍流过，与洛邑相似，故借言之。“瑞霭”与“澄清”为自对。又据《史记·陈杞世家》记载，陈氏为舜的后裔，妫满即胡公满，被周武王封于陈国即今淮阳后，其后人以国为姓，始有陈姓。第二副强调陈姓的血脉源自舜帝，彰显家族历史悠久、血统高贵。丕，大也。第三副言封于陈地后，家族发展，颇有名声，家庙亦不断更新面貌，没有辜负先祖的期望。三副对联内容角度虽有不同，但互相配合，互相补充，逻辑性地组成一体，非常自然。

永康先生是一个很有文化情怀，尤其是很有对联文化情怀的人。其家乡的对联几乎都是水平很高的四言联，因此他对四言联有一种特殊的情感。他不止一次同我谈起过他对四言联的喜爱。正因为他喜爱，因此也注意搜集。他搜集的四言联，不限于他老家所在的村庄，陈氏家庙就在社港镇周洛村。下面就从他所搜集之家乡周围三十来里几个村镇的对联中再选几副作品进行简述作为补充，以加深对四言联的了解。

同群获益；

仁术济生。

此联乃当代周世重老先生之父（清末秀才）题龙伏镇石柱峰村尚埠片廖家药店，是一副行业联。同群，指医者同心同德。仁术，典出《孟子·梁惠王上》“医者仁术也”。济生，指救济生命，亦曰济世。行仁济世，乃医家的崇高理念。

歌操户外；

事著山中。

此联乃当代周雁塔老先生题石柱峰村西冲坳祝氏槽门联。上联典出东汉名士祝龟户外歌咏之事，其人以高尚品德和节操闻名。下联典出晋代名士祝良于山林著书立说之事。联语颂扬淡泊名利、守志修身的美德。

能成大业；就是人才。此联乃当代周雁塔老先生题桐溪湾李能就先生家大门，用鹤顶格嵌名，属流水对。

重峦叠翠；

万象来仪。

这是当代罗培根老师题社港镇丹霞村磡头罗氏祠堂联，既描绘了祠堂周围自然山水之美，又暗含对家族昌盛的祝福。来仪：典出《尚书·益稷》“箫韶九成，凤凰来仪”，后引申为祥瑞降临或贤者归附。

竹繁玉笋；

源涌英才。

此联为当代戴稼美老先生题畔春乡竹源小学大门联。首嵌校名。以竹比喻学校，以玉比喻学生。

德馨人寿；

国泰家祺。

此联乃当代张绪赏先生题相市村辜家塅张寿祺老先生家门联。将“寿祺”二字嵌于联末，属雁足格，亦名凤尾格。祺，吉也。联语蕴含美好祝福之意。

此外当代罗培根老师题原泮春乡横洞学校大门联“横山卧虎，洞水腾龙”，当代周劲辉老师题自己家别墅双无阁门联“欣承地利，巧夺天工”，当代罗培根老师题柘庄村周春江家新居联“恭迎燕贺，喜庆莺迁”，当代罗汉卿生前自题联“浮生若梦，视死如归”，等等，都各有特色。

四言对联来自四言诗。四言诗在我国春秋时期就出现了，一部《诗经》就是春秋时期四言诗的汇集，其中就出现了对偶句。例如：

喓喓草虫；

趯趯阜螽。

这个对偶句出自《国风·召南·草虫》。又如：

巧笑倩兮；

美目盼兮。

这个对偶句出自《诗经·卫风·硕人》。

但是从春秋时期直到魏晋，四言诗的对偶句都只是一种松散的对偶而非严格的对仗。就是说虽然都是两两相对，具有对联的雏形，但还不是对联。因为这些对偶句中不仅都没有独立运用，而且随处都可以见到不规则重字，平仄也没有规则可循，即使偶尔有两句看起来大致符合而今通行的联律，也是前人的偶合，而这种偶合也极其罕见。

秦汉以后，四言诗逐渐衰落，以后即使出现亦多见于乐府诗与骈赋之中。

南朝时期出现了一种永明体，严格的对仗句开始形成。这种对仗句不限于四言，甚至可以说主要是五言，亦有一部分七言，但严格对仗的四言句此时亦出现。如《南史·隐逸传》所载南朝宋渔父《答孙缅歌》中的两句：

竹竿籊籊；

河水浟浟。

又如《南齐书·废帝东昏侯纪》所载南朝《东昏时百姓歌》中的两句：

至尊屠肉；

潘妃沽酒。

籊籊，读tìtì；浟浟，读yōuyōu。这两组四言句因为符合“平平仄仄，仄仄平平”的规则，都是对仗句。每句第一字或第三字虽有所打破，但符合“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的要求，不算破律。这样的例子，到唐代就时有所见了。看《滕王阁序》中的例子：

星分翼轸；

地接衡庐。

雄州雾列；

俊采星驰。

这两个四言对偶，对仗平仄都合对联的要求，但同南朝的两例一样，都没有独立使用。如果已经独立使用，无疑就是一副四言对联。四言联就是由此发展而来的。从清代到民国，人们对四言联的创作习以为常，泮春村乃至其他地方出现许多四言联的精品就不奇怪了。

题在大门上的对联，当然不限于四言联。

过去题在门上的对联基本上都没有留下作者的姓名。当代留下姓名的已逐渐增多。过去其所以不留姓名，究其原因，可能是认为旁边留下姓名，会压缩对联的空间，不利对联的展示。

对联的好坏，不能简单以长短而论。短联与长联的创作各有易处亦各有难点，评论作品的好坏，关键是看思想内容好不好，语言表达是否到位，文化艺术蕴含高不高，感染力强不强。四言对联一个显著的优点是短小精悍，容易记住。这几年我对四言联越来越有兴趣，创作的四言联也越来越多，但就我的感受而言，要真正写好一副四言联，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有时甚至觉得，比写一副比较长的对联还要难，所花的时间也更多。因为上下联一共只有八个字，储存空间很小，要想将内容准确而艺术地表达，除了对联规则不能违反外，还要高度概括，还要熟练运用技巧，这不是一般的努力可以做到的。我希望喜欢写短联特别是四言联的人，不要因为其短就轻视或者疏忽了。

（作者系中南大学教授，楹联学家，古汉语学家，章草大家，中国楹联学会顾问，湖南省楹联家协会名誉主席。）

（注：本文为《东方密码北斗文光-——浏阳四言联撷英》序言）